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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想念母亲

时间:2020-08-06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农历大年初七,夜深了,小雨不止,阳台上的花倒是开出了几朵,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阵男子的哭喊声:“妈妈,妈妈!”我隔着窗子向外看,四处都黑黢黢的,终究一无所见——这是武汉因为疫情而封城的第八天,我早已足不出户,所以,我注定了只能听见哭声,却看不见哭声背后的脸。
  
  ——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强烈地想念母亲。
  
  夜来幽梦忽还乡,在梦里,漫山遍野都是母亲:幼时坐客车去县城里看父亲,只差五分钱,车费终于没有凑够,我们被赶下了车,一边走,母亲一边哭;少年时,月光下,我守在稻田的边上眺望着母亲,她将通宵不睡,连夜收割完整片稻田,就算她与我相隔甚远,微风也不断送来了她的汗味;大学毕业后,第一次回家过年,年过完之后,我要再去长春,临别时拒绝了她的相送,但是我知道,她一直跟在我的背后偷偷送我,我一回头,她便跑开了。其后,还是在梦里,我忽然开始上天入地,火车上、大海上、新疆边地、沪杭道中……我一步不停,四处游走,但是,处处都站着母亲。
  
  此中情形,白居易早就写过了:“鹅乳养雏遗在水,鱼心想子变成鳞。”他是在说:为了让儿女紧随在自己的身后,鹅会将自己的食物嚼碎之后遗落在水面上,而水中之鱼一心只想着子鱼的身上长出鳞片,唯其如此,它们才能算作长大成人。是啊!只要雏鹅还没跟上,子鱼尚未生鳞,母亲们便喊也喊不走,推也推不开。所以,管你是在杀伐征战,还是正落荒而逃,反正漫山遍野都站着母亲,她说你受了苦,你便是千藏万掩,终究也是瞒不住,由是,古今以来,多少笔下云蒸霞蔚之人,只要念及母亲,全都变作了答话的小儿,问你吃了没吃,你就乖乖答吃了没吃,问你暖还是不暖,你就好好说暖还是不暖,再多的花团锦簇,都要听话退下,到了此时,那一字一词,不过是母亲让你咽下的一饭一粥:
  
  爱子心无尽,归家喜及辰。
  
  寒衣针线密,家信墨痕新。
  
  见面怜清瘦,呼儿问苦辛。
  
  低徊愧人子,不敢叹风尘。
  
  写下这首《岁末到家》的蒋士铨,与袁枚、赵翼共称为“江右三大家”。其母钟氏,绝非目不识丁之人,自己也写有诗册一卷,且律儿甚严。因为家贫,自他四岁起,母亲便以竹篾为器,教他识字,到他十岁,为防他成为膝下之儿,母亲竟怂恿父亲,将他绑在马背上,跟着出门谋生的父亲遍游塞北苦寒之地。出门之前,母亲特地嘱咐他,在路上,不管遇见何等险阻,绝不做惊人之态,绝不发惊人之语,如此,见识方能积成气节;男儿之身,才能安得下一颗男儿之心。果然,就算后来蒋士铨被授翰林院编修,一生作诗也去空疏尚白描,而独重“忠孝节义之心,温柔敦厚之旨”。除了这首尽显人子之心的《岁末到家》,春愁与秋望,灾害与流民,他一一写来,如说家常却莽莽苍苍,实在是母命难违,也从不愿相違,越老,十岁出门前母亲说过的话便越清晰,它们在他的诗里住了一辈子。
  
  晚清之时,翰林院也有一位编修,名叫周寿昌,忠直耿介,无论何人,但凡事非,皆敢犯颜,即便面对煊赫一时的名将赛尚阿,他也直接表奏朝廷,怒斥其作战不力。如此之人,必是群小之忌,非得要除之而后快不可,众口铄金之后,黑的白的全都被涂抹到了他身上,一时之间,人皆不敢近。恰在此时,周寿昌写给母亲的那首《晒旧衣》却不胫而走,多少人读之泣下,这才终于有人站出来表奏朝廷,为他说公道话。这首《晒旧衣》,由此在天下传诵,更是引得当年清明时,诸多不识一字的百姓请人将其写于纸,再焚烧在至亲的坟头:
  
  卅载绨袍检尚存,领襟虽破却余温。重缝不忍轻移拆,上有慈亲旧线痕。
  
  妈妈,三十年了!你给我缝制的粗绨衣袍一直还在,衣领已残,衣袖虽破,一手触及,却仍有你的体温。妈妈,就算我想将它重新缝补,终究不忍也不敢轻易地将它拆开,只因为那里有你缝补过的痕迹啊妈妈!
  
  所以,和他们相比,我是多么幸运啊!就在刚才的梦境里,稻田边上,我睡着了,猛然惊醒,这才看见,月光也消失了,微风变作了大风;我站在稻田边四顾,全然看不见母亲的身影,一下子,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,举步便在稻田里狂奔起来,脚底下,湿漉漉的泥巴飞溅,纷纷扑打在我的脸上和身上,可我什么也顾不上,一意向前。天可怜见,就在我哽咽着几乎要大声哭喊的时候,大风重新变作微风,又送来了母亲的汗味,我循着那汗味上前,一路都踩在母亲刚刚割倒的稻子上,眼泪却终究忍不住涌出了眼眶。
  
  幽暗里,我的鼻子也在发酸,记忆却不由分说地将我送往了各个与母亲相见之处:还是在幼时,母亲为了补贴家用,挑了一担子面粉去汉江对岸的镇子上售卖,我也跟着她,亦步亦趋。雾气太大了,上渡船的时候,我几乎看不见她,突然又听见有人落入江水的声音,一下子,我被惊慌裹挟,大声呼喊着母亲,却听不见她的一句应答,我便在一边喊。也不知道喊了多久,跑了多久,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上,我一回头,恰好看见了笑着的、刚刚从江水中爬上船、全身都湿透了的母亲。前些年,正在我债台高筑之际,父亲生病了,我和母亲全都在北京的医院里陪护,每天中午,母亲都会去食堂打饭吃,只是每一回都回来得特别晚。那天我仓皇着去找了一处避风之地接电话,哪里知道,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用开水泡着剩饭吞下的母亲,刹那间,我呆若木鸡,然而,此中所见,早已被黄仲则一言道尽——“此时有子不如无”——所以,最后,我并没有上前惊扰,而是跑回病房里去等她,没过多久,我就看见她挂着一脸的笑回来了。
  
  ——写至此处,天已经蒙蒙亮了,妈妈,此时此刻,如你所知,灾难还在继续;如我所见,阳台上的花苞仍然迟迟没有打开。好在是,那啼哭的婴儿已经重新在母亲的怀中入睡,我也要睡了,妈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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