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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的七年

时间:2022-01-23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一出世我就面临着参差不齐的时间断面,哥哥的七岁,妈妈的三十一岁,爸爸的三十二岁。
  
  如果以爸爸和妈妈结合组建家庭算,他们与我的哥哥,在我不存在的时间里,共同生活了七年。
  
  这种感觉很古怪,同样是在这个二层楼的红砖小屋里,同样是粗粝的水泥地面,同样是晒着棉花和小麦的大阳台,不会因为没有我的存在,他们就停滞了他们的生活。
  
  他们都在,只有我不在,在我还在宇宙呈粒子状的虚无状态中,他们沐浴着阳光,走在公园里,哥哥不停地哭闹,爸爸妈妈跟那位年轻母亲用方言吃力地交谈。
  
  20世纪50年代,我爸爸出生,一年后我妈妈出生。十几年后,爸爸认识妈妈。再过几年,爸爸与妈妈结婚。婚后第三年,哥哥出生。这连哥哥都不存在的二十多年,在爸爸妈妈的记忆中早已经漫漶遗失。
  
  我只见到了快到中年的爸爸妈妈,无缘得见他们的青春年少。再放眼往回看,爷爷在我出生时已经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,从我记事起看到他,他已经很老了,到他去世,他永远那么老,时间都是停滞的。
  
  当我拿起我们的族谱,从东汉年间新野迁徙,千年血脉流传至今,时间浩浩荡荡,一路奔涌至今,包括我父母的二十多年,爷爷的七十年,对于我都只是时间的遥远前史。
  
  却偏偏是这七年,与我最休戚相关。我们共同拥有的最大财富是爸爸妈妈给予我们的生命与爱。而哥哥先独自拥有了七年。促使我追寻哥哥独有的七年,莫非源于我的嫉妒?
  
  我参与了哥哥童年后半段的生活。他逗着坐在木轿里的我,他抱着我坐在面前的石墩上等着到天黑还没有回来的爸爸妈妈,他教我走路和说话。其实这些我一点记忆都没有。
  
  我虽然存在,可是我没有明确的意识。等我真正意识到一个哥哥存在时,他已经是读初中的少年了。
  
  我不存在的七年,我只能猜测。我存在的早期,也只能猜测。当我长大后,屡屡丢失东西,哥哥突然说起我怎么不如小时候记忆力好,那时候家里只要找不到东西,问我我就会告诉他们东西在橱柜上面第三层,一找就找到了。
  
  这个细节刹那间击中了我,对,是有这样的事情,而我如不经人提起是再也不会想起的。
  
  而我与哥哥都成人之后,一次聊天我告诉他关于他的很多细节,例如不喜欢喝糖浆啦,打完球后不回家吃饭啦,喜欢打牌啦,他都非常吃惊我能记得他如此多的细节,而他一点都没有留意过。
  
  他经历了我的从无到有,而我一直面对的是他的有,我真的非常好奇他在适应这个弟弟的过程中,有没有觉得爸爸妈妈不再爱他了,有没有觉得这个弟弟是从哪里冒出来挤占了他的空间,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弟弟消灭,这些我只能止于猜测了。
  
  我看人有一个习惯,即把所有我要观察的人拉到和我一样大的时间截口,如果我二十岁,我会想眼前七岁的孩子到了二十岁是什么模样,会经历什么,而对于五十岁的叔叔我则想当他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,是什么样的经历导致他现在五十岁的存在样态。
  
  对于我哥哥,当我七岁时,他十四岁,那时候他成天捣鼓着电器。家里的熊猫牌电视机被他拆开又装上,收音机也被他拧开螺丝看里面的构件,我看到他对于物理世界的着迷,对于机械的运行机制,对于电路板、显示器、电阻这些人造无机部件的着迷。
  
  我推想当他七岁的时候,正是世界刚在他头脑中形成初步意义世界,他对于拖拉机发动机嗡嗡震动时的兴奋,对于槐树上喇叭声响的好奇,渐渐培养出他对于世界的感知模式。因此我看到了少年哥哥沉迷在电器的世界。我从这着迷中找到了回溯那七年的线索。
  
  当我七岁时,他去镇里读初中;当我读初中时,他去地级市读中专;当我读高中时,他早已去了很遥远的地方开拓他自己的天地。
  
  我跟哥哥共同生活在家里的时间重叠不过五年,而这五年我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回忆的。在我的整个童年时代,哥哥只是一个名词。
  
  我楼上楼下,左厢房右厢房到处可以见到哥哥留下的痕迹。有他读书的课本,有他在墙上用蜡笔画的草图,有他拆卸却怎么也还原不了的收音机,甚至有他写的日记,在我空旷的童年,这些东西给了我一种对于哥哥的遐想。
  
  我看见婶婶家的兄弟俩经常打架,非常羡慕。我知道哥哥永远在外面,读书、工作、交女朋友,偶尔回来对我只是微微一笑。我远远地看着他,他跟他一帮子哥们儿打牌,或者到湖里钓鱼,或者在球场上骁勇无比地打球。
  
  当我有一次在邻居家里丢沙包,哥哥来叫我,我跑过去,他递给我一块那时候才兴起的方便面。我跟着他回家,看着他把面块放进碗里,用开水泡,过一会儿,面块松软膨胀。
  
  我如见证奇迹一般。这是我记忆中仅有的一次哥哥主动来和我去做一件事情。我对于这样遥远的哥哥,只有敬畏感,没有亲切感。
  
  他不在我童年的现场。当我也是十四岁的少年时,从教室里被叫出,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站在我面前。我不认得这个人,只是觉得面熟。当他叫我弟弟的时候,我才想起这是我哥哥。
  
  他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,我客客气气地回答。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是怎样生活的,他也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成长的。虽是兄弟,我们其实很陌生。
  
  然而我内心中在意我有哥哥这件事情,我翻阅了他所有留存在家的日记本,嘗试去理解他;我穿的衣服,用的书包,写字的钢笔,都是他用过不要的;我保存了他从全国各地寄回来的相片和信件。
  
  每当我又长一岁的时候,我总在想哥哥像我这么大的时候,在什么地方,经历过什么事情,有过怎样的情感经历。
  
  每回他生日来临,哇,他二十五了,他二十八了,他三十二了,而我一路撵着他的岁数奔来,却永远在时间的截口少他七年。这是我们之间永远不可改变的时差。
  
  有一天,他在网上看到我的近照,一向内向木讷的他留言:“不经意间,你已长大!人生如梦,短暂的一生只为一个‘安’字,平安就是福!你在外面好好珍惜自己,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多大压力,感情的、物质的……这些并不重要,因为我只期望你平安!”
  
  而我想起那个对着镜头伸出手的一岁小孩在我年轻的妈妈怀里,他知道有一个弟弟会在他七岁的时候诞生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