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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

时间:2019-06-22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01
  
  南朝宋时期,有这样一对好朋友。一个叫陆凯,在江南。一个叫范晔,在西北。两人多年没见面,平日里只能靠书信来往。
  
  又是一年春天,江南草长,群莺乱飞。陆凯想着出门散散心,转了两里路,到一个驿站,见桥边一树红梅开得正艳,走过去观赏。忽而,身后传来一阵马蹄,一个相熟的信使近来,勒马相问:“陆大人,可有什么信要送?”
  
  陆凯折了一枝梅花,递给信使,说:“我的好友范晔在西北陇头,你替我把这枝梅花送给他吧。”
  
  信使把梅花斜插在包袱里,嗒嗒而去。陆凯踱步过小桥,花木深处,不知谁在曼妙而歌:“小村姑儿光着脚,下水去割灯芯草。一把草儿刚系好,躺在溪边睡着了……”
  
  循着歌声,陆凯寻见一家酒馆。风吹着酒旗,老板娘倚在酒馆门口,脸颊上浮动着细碎花影。抬头看见他,莞尔一笑,问:“要喝一杯吗?”
  
  陆凯走进酒馆,坐在窗边,要了一坛陈年竹叶青。三碗入肠,酒意轻醺,问老板娘:“你这可有笔墨纸砚?”
  
  老板娘点头,给他送来。他提笔写下《赠范晔》:“折花逢驿使,寄与陇头人。江南无所有,聊赠一枝春。”
  
  这首诗很好理解,说:“我在赏梅时,恰好遇到信使,正好将花寄给在陇头的你。江南什么好东西都有,只是你很难看到。送你这一枝梅花,但愿你也能感受到,我这里春天的消息。”
  
  这是整个南朝,最浪漫的一份快递。
  
  后来梅花送到范晔的手中,花已凋尽,只剩下一枝光秃秃的梅枝。范晔将这枝枯梅插在书案上的瓷瓶里,深夜苦读时,忽掩面垂泪,不能自已。
  
  很多年过去了,快递越来越发达,送什么的都有。唯独,那份千里送梅花的浪漫,我们比不上在江南修炼成精的古人。春风桃李花开日,谁人遥送一枝春?
  
  02
  
  江南多美女,垆边人似月,皓腕凝霜雪。江南多才子,江湖少年春衫薄,月夜轻佩碧玉刀。
  
  在江南这种地方,有的人一辈子不写诗,却是个真正的诗人。
  
  唐末的钱镠是杭州人,割据江浙十三洲的吴越王。他的老婆庄穆夫人,农家出身,跟着他南征北战,腥风血雨里打滚了半辈子。
  
  钱镠成王后,权势富贵享之不尽,对夫人说:“你现在想要什么,我都满足你。”
  
  庄穆夫人坐在窗棂边,淡淡说:“金山银山,我都不稀罕,就想常回娘家看看。”
  
  钱镠只说一字,好。旋即命人备马车,马是名种的玉面青花骢,配着崭新的全副鞍辔。车是彩席软榻,镶金镂雕的宽长马车。护送的将军悬着白银吞口的翡翠刀,刀鞘轻敲着黄铜马镫,发出一连串叮咚声响,就像是音乐。
  
  庄穆夫人的娘家在横溪,过临安到村里要翻一座岭。路况奇险,山从人面起,云傍马头生。路的左边是峭拔危峰,右边是湍急险流。
  
  钱镠怕夫人这一路不安全,派了整个工程队,十万火急地赶在她前头。遇山开山,遇水搭桥,修出一条平坦大道,路旁再建栏杆,足以一马平川,安然无恙。
  
  这是整个唐朝,最有创意的一份礼物,送你一条回家的路。
  
  那一年,春风又绿江南岸。夫人回娘家,钱镠在杭州,一日走出宫门,却见凤凰山脚,西湖堤岸已是桃红柳绿,万紫千红。
  
  他触景生情,思念起夫人,回到宫中,提笔写了一封书信,寥寥数语,派人给庄穆夫人送去。
  
  还在娘家的庄穆夫人,收到来信,展开一看,先会心一笑,又感动得鼻子一酸,落下两行珠泪。只见信中写道:“陌上花开,可缓缓归矣。”
  
  这九个字,说的是“春天到了,想必你家乡田野上的花都开了。你可以一边赏花,一边慢慢回来。我不着急,我可以慢慢等你”。
  
  百余年后,苏轼到杭州任职,在儿歌里听到这九个字,叹服道“含思宛转,听之凄然”,忍不住将这个故事写成了三首歌词,广为传唱。
  
  很多年过去了,联络越来越發达,发什么信息的都有。唯独,那份千里传书的情调,我们比不上在江南修炼成精的古人。年年岁岁花相似,何人遥祝缓缓归?
  
  03
  
  前阵子,和同事去运动场散步,墙外一树白玉兰,开得如火如荼。后来几场春雨,再去看,白花已落尽,化作春泥。
  
  春色绮丽,到底架不住一爿光阴消磨,心头摇曳“长恨春色留不住,劝君惜取眼前时”。惜春的话,古人都说尽了。好在还有一个王家卫,在《一代宗师》里漫不经心提了一嘴,“追风赶月别留情”。说得比古人凛冽,那种缠绵劲儿还在,但理性多了。
  
  后来我在杭州待了两年,也去过一些江浙的小城。江南,其实很难说,还是不是诗里的样子。有时候,去一些人满为患的景点,无论是杭州西湖,还是苏州园林,总感觉“江南”其实已经死亡,只是无数人还钟情于怀念。
  
  离开杭州后,陆续回去过几次。有一次是暮春,在拱宸桥见一个朋友。黄昏时分,几个老人在附近的广场,圈了个小地方,扮上戏服,唱起了昆曲。低回婉转,水磨丝游。细听,唱的是《游园惊梦》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便赏心乐事谁家院?”
  
  朋友听得摇头晃脑,入了神,拈着手指,轻轻舞起来。我问:“以后离开杭州吗?”
  
  她说:“就待这儿。”
  
  我问:“为什么?”
  
  她说:“你看,一川烟草,满城飞絮,梅子黄时雨。多好啊。”
  
  我想了想,说:“是啊,心里有江南的人,江南是不会死的。”
  
  看过再多风景,蓦然转身,还是江南好。这片烟雨氤氲之地,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,孕育着无数男男女女,在这块地方修炼成精。它能将一切坚硬的情感,变得柔软。和铁马西风的塞北不同,它只需要一湾小桥流水,就足以让百炼成钢的英雄,读懂绕指之柔的温婉。
  
  它有弱弱的真,含蓄的真,灵动的真。它的美是通感的,不分年龄,不分阅历,不分学识高低。足以让每一个不曾写诗的人,变成真正的诗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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