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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时出远门

时间:2020-11-18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以前玩乐队时,键盘手是个文弱的人,在电厂工作,来自农村。有一次闲聊时,他说起自己的家庭:“我的父亲也是个特别老实的人,他最大的过错就是把我和弟弟培养得这么胆小。”
  
  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。回想一下,我在县城中学教书的父亲也是一样——本分至极、老实至极。他曾经最大的追求就是把我培养成一个和他一样,可以旱涝保收的教师。
  
  上初一时,我因脚踝患上骨髓炎,休学一年。父亲在报纸上看到山西稷山县有一家民办的骨髓炎医院能治这个病,于是下定决心背着我日夜兼程前往。那时候的绿皮火车都是很慢的,而且需要多次转车才能到达。父亲自己也从没出过远门,还要带着行动不便的我四处奔波。那时我虽已上初中,却还是懵懂无知,一直晕乎乎的,什么忙也帮不上,只是作为父亲沉重的负担在他的肩上趴着。每到一地,他把我放在一个地方,就去焦急地问询车次的事,还要去买吃的。看着他忙碌而紧张的样子,我第一次感觉到出门是一件很艰难的事。
  
  到郑州火车站是第一次转车,但时间有一夜间隔。父亲没什么钱,住旅社根本不在考虑范畴之内,于是决定在火车站过夜。父亲先在郑州站内一番查看,然后回来背我,说发现有一个母婴候车室不错,那儿人少。于是,父亲背着我进了母婴室,匆匆忙忙在一个大柱子边上铺开一张小席,带着我枕着行李睡下了。
  
  早晨,躺在那儿一睁开眼,就发现脑袋边上全是人的脚在走来走去,好像他们的鞋子随时会踩到我们的耳朵。原来是车站热闹的一天开始了。父亲恐慌着起身,看行李还都在,便收拾了铺盖,带上我继续赶车。我又一次感觉到出门的不易,这次分明是狼狈。
  
  接下来的火车沿着陇海线一直西行,来到陕西华山脚下一个叫孟塬的小站。我们下车,要在这里转乘第二天往北去的火车。
  
  又是在车站过的一夜,不过这次有候车室的木板座位可以睡。我们早晨醒来时,发现这里不像郑州站那样,没有多少人。从环境上说,那是一个很可人的小站,车站像个大院子,南边可以看到华山,青色的,很美。还看得到当地人端着盆在车站里走来走去,原來是向旅客卖洗脸水,三毛钱一盆。是那个车站没有洗手池,还是人太多排不上队,我已不记得了,但肯定是没法儿洗脸,才有了这种生意。我好像问了父亲,我们买不买?我看到父亲低着头,沉默着。然后他抬起头,最终决定买上一盆,我们俩洗了把脸。
  
  往山西去的火车傍晚才来。车行不久经过一座大桥时,父亲喊我:“看,到风陵渡了,桥下是黄河。”从车窗往下看,记得当时的景象令我震撼:宽宽的河滩几乎与河面齐平,逆光中反射出一些灰亮亮的光。那些可能原本停在桥上的鸟被火车惊飞,在河面上空盘旋。远处的夕阳,怎么可以那么大,那么美?
  
  那是年少时的我最远的一次远行,那景象也算是奔波中最难得的激荡了。
  
  幸运的是,那医院真的为我的病开出了良方。住了一段时间医院,为了省钱,我们带着药方和一些药回乡继续治病。
  
  父亲又背着我一路转车回来……
  
  前年冬天,时隔二十年后,我来到风陵渡黄河岸边拍照。虽然风陵渡已不似当年模样,但我还是百感交集,在南岸正在修建度假村的工地上走着,浮想联翩。从当年的第一趟远门,到现在,中间不知道隔着多少趟远门。从当时的胆小害怕,变成后来的家常便饭。时光匆匆流去,那个少年正轰然老去。我想,将来我也会带我的孩子一趟趟出门,来这些地方,早早地教会他生存、跋涉,让他不再害怕。我不知道苦难是不是成长中的必需品,但是我愿他经历的每一件事,都让他不断地放大胆量。也许这个时代的孩子根本就不会胆小,胆大的人,才会不那么愁苦艰难吧。
  
  就在去年夏天,儿子跟他妈妈回老家过暑假。准备返回那天,我接到儿子的电话:“爸爸,我们在火车站,准备上火车了。”我说:“好呀,耐心候车,注意安全哦。”
  
  “爸爸,爸爸,火车来了,正在开过来,还有50米……40米……”
  
  “赶紧挂断电话!看好行李,跟着妈妈上车!”我近乎怒吼起来,吓得他赶紧挂机。我没想到火车开进站台时他还有心思这样跟我通话!在我脑海里,火车缓缓驶来的时候可能是人生中最让人揪心的时刻,必须高度注意,严阵以待。转念一想,我为什么要吼他呢?他那时候还敢那般轻松地跟我通电话,说明他全然不知道害怕。就让他如此无畏无惧地出去再回来不好吗?为什么还要吓他呢?为什么要把他吓怕了,再告诉他不要怕呢?时代造就的焦虑,让我脑子里的弦都快绷断了,应该让下一代人从最初就免于恐惧。
  
  生存的全部秘密就在于无所畏惧。
  
  像我这样从小地方出来的人,又是从那个时代、那样的家庭走出来的人,大抵是缺少见识的,做事自然缺少些胆识。只懂得在被动困顿中坚持本分、顽强自救,许多有着开拓可能的事,做不出来,也不敢做。许多可以说的话说不出来,也不敢说。面对自己,我总是得出这样的判断:像我这样的人,就算再努力、再磨砺,顶了天可能也就成为一个“艺高而胆小”的人吧。
  
  这几年,我经常去郑州,经过火车站时,我总想去找一下当年我和父亲打地铺睡过的那个母婴室。郑州站二十年前就建得特别大,现在仍没有变,但每次我也总是“匆匆”或内心里以“匆匆”为借口而未能成行。我怕想起曾伏在父亲背上看着他的每一步艰难,怕想起他问路时的焦急神色,怕想起他花钱时的每一次为难。
  
  我怕当真再次到那儿时,会禁不住流下泪来。
  
  在我练得什么都不怕时,我怎么又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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