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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绑在病床上的人

时间:2019-02-08 作者:未详 点击:

  2016年7月,我被分到本院最为繁忙的ICU时,入职培训学的第一项操作,就是如何绑人——被送进ICU的病人,基本上都要被绑住手脚,医学上称之为“保护性约束”。
  
  绑人的步骤是:先将病人两侧手腕、脚腕仔细地裹上一层棉垫,用绿色约束带缠上去绕几圈,将约束带另一头穿过近侧床沿的防护扶手,调整好距离后,拉紧,打结,一气呵成。
  
 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,操作起来却大有讲究。光是约束带的松紧度就很难把握。被送进ICU的病人时常处于精神谵妄状态,绑松了,病人的手脚很容易挣脱出来,意识不清时可能把自己身上插的各种医疗管线拔掉;绑紧了,又怕把病人勒得肢端坏死。
  
  一个周五的傍晚,经过连续几个夜班后,我的身体明显吃不消了。我头重脚轻地逆行在下班人潮中,到达科室,换上严格消毒的工作服,强打起精神,推开厚重的隔离门,去病房接班。
  
  “你今晚可有罪受了。这个病人一直很烦躁,在床上生龙活虎地挣扎了一天,推了丙泊酚(镇静剂)才消停会儿,你可得小心了。”同事开始跟我交接3床病人的情况:男,36岁,因突发急性胰腺炎入院,现情况好转,过两天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;腹腔处插着引流管,保留着胃管和尿管;胃肠功能尚未恢复,禁食禁饮的医嘱并未停止。
  
  护理记录单上还写着:全身多处擦伤及陈旧伤。同事告诉我,这个病人是个混混,经常寻衅滋事、打架斗殴,有这些伤并不奇怪。
  
  按规矩,交接病人时得松开约束带,将他全身的皮肤情况、管线情况检查记录下来。这事儿一个人干不了,得交接的两个护士合作。
  
  走到病床旁,我先柔声安抚这个目测有180斤的病人:“大哥,我们要交班了,现在要把你解开查看一下皮肤情况,你配合一下行吗?”
  
  显然不行——病人对我友善的笑容视若无睹,开始破口大骂:“快点把我解开!我要回家!”
  
  我与同事如临大敌,进入“一级战备状态”,一左一右立在病床两侧。同事先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右侧护栏上的手腕和脚腕的系带,然后迅速将两条带子交到我手上,又吃力地撑起病人的半边身体,示意我检查有无皮肤损伤。
  
  我右手抓着他手腕上的系带,将他挣扎的手死死抵在床上;抓着脚脖子系带的左手同时发力,控制住他将要抬起的右腿。床沿上挂着引流袋,他不管不顾地要去抓,我只得抬起左腿迅速把引流带推到床尾。短短一分钟,我已汗流浃背。
  
  尽管我们摆出左右开弓、手脚并用的阵势,最终还是被他一招破解。大哥趁我弯腰检查他骶尾部皮肤的间隙,快速抬起右腿对着我的腹部连踹两脚。我痛得眼前一黑,弯腰捂着肚子急喘,五脏六腑好似搅在了一起。
  
  在一旁查房的几名医生前来增援,这才将他制住。
  
  在接下来的治疗中,每天3次的擦洗身体和交班,都需要解开约束带。这位大哥在数次的实战中,脚法愈发精进,命中率逐次攀升,让我苦不堪言——不论我如何绑、绑得多复杂,他总能耐着性子反手把约束带解开,然后就要扯了身上的各种管线,下床回家。
  
 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恋家的汉子。无奈之下,我只得将约束带反钩到床下的铁钩上绑牢,这才让他偃旗息鼓,不得不放弃解绳计划。
  
  可就是这么暴躁的大哥,竟然也有乖巧的时候。
  
  下午4:00是科室规定的探视时间。一日下午,4:00一到,3床大哥就突然噤了声,也不闹腾了,给他做护理时他前所未有地配合,甚至还对我笑了笑。
  
  我正怀疑是否被他折磨出了幻觉,同事告诉我:“今天早上3床家属打电话来询问病人情况,说今天要来探视。”
  
  “家属探视有啥稀奇的?”我不解地问道。
  
  “啥呀,你以为他这几天在病床上闹来闹去是为什么?他想回家把儿子要回来!”
  
  在同事的描述中,我逐渐理清了来龙去脉:3床大哥早年找了个媳妇,没承想老婆生下孩子一年后就跟人跑了。本以为,有了儿子后他会本本分分过日子,结果依然干着门路不正的生计。他母亲心疼孙子没娘命苦,又恨儿子不争气,听说儿子这次因为跟人拼酒住进ICU,便急急忙忙从乡下赶来,要将孙子带回老家养。
  
  4:05,一个年约60岁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朝3床走来。
  
  3床大哥的眼里瞬间有了亮光:“强娃,过来让老汉儿(爸爸)看看,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听婆婆的话?”
  
  “你还晓得管你儿子!天天不务正业,还到处跟人喝酒,这回喝到医院来了,安逸噻?”老太太怒其不争地瞪着他。
  
  “我也不想喝酒,但是现在做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的,不喝不行。”大哥有些英雄气短。
  
  “你做个啥子生意!”老太太越说越气急,看着病床上的儿子,开始忍不住抹眼泪,“怪你爸死得早,我又没把你教育好,你看看你现在像个啥样子?我想清楚了,强娃不能再交给你带了,明天我就带他回老家。”
  
  “妈!你相信我嘛,我真的在做生意!强娃我会带,不准你把他带回去!”3床大哥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焦急,试图挽回颓势,又挣扎着想起身去追他们,可显然,手脚上的约束带不允许。
  
  老太太抹了一把泪,毅然拉着小男孩扭头就走。小男孩一步三回头,还奶声奶气地问:“婆婆,为啥子老汉儿不跟我们回家?”
  
  老太太余怒未消,说:“你老汉儿不是个好人,跟着他,你要学坏。咱们回老家,以后婆婆带你。”
  
  我长叹一口气,加快步伐追上祖孙二人。
  
  送走祖孙俩,再回到3床,大哥又恢复了之前的躁狂,制作精良的ICU病床被他踢得咔嚓作响。
  
  我借口喝水,去休息区坐下缓口气。
  
  休息区与病房之间有一扇3厘米厚的隔离门,得费不少劲儿才能推开。似乎门板越厚,就越能将一切病痛和生死隔绝在外。
  
  正愣神,科室的吴医生推门出来休息——这个点儿是她喝中药的时间。数年的夜班让她内分泌严重失调,34岁仍未孕,所以抓中药来调理身体。
  
  她取出从家中带来的保温杯,揭了盖儿,将黑黢黢的药液倒进瓷碗里,又放进微波炉,关上,调时,等候。微波炉的托盘快速转动,不出1分钟,已有苦涩的中药味儿在橘色的光晕中飘散开来。
  
  在這淡淡的药雾中,我却渐渐咂摸出一点别的味儿来:也许,我们都是那个被绑在病床上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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